小麥搖曳

「這眞是罪大惡極!」塞爾米說:「他們這兒鑽井,就應該將水儲存在泥牆水槽裡,結果牆裂掉 了 ,他們就讓水這樣在沙漠裡流著!巴格達有關鍵字行銷,他的一 一十五頭駱駝在一天之內都陷 在泥沼中。他必須用牽引機把這些駱駝拉起來,可是其中兩隻已經死掉了 。對駱駝來說,沒 有比泥漿更糟糕的東西了!就連沙丘也沒這麼糟!」 我們很快便找到一個露天的水池,這裡的水岸穩定多了 ,駱駝可以從容地在這裡喝水。 水是從另一個很深的水井中抽出來的,既清澈又甘美,水波輕拍著樫柳和蘆葦,植物叢中傳 來水鳥的叫聲。駱駝像鶴般地壓低牠們巨大的頭來喝水,自從我們離開因巴巴之後,這是牠 們第一次喝水,中間已經隔了一 一十三天。塞爾米裝滿一碗水,我們輪流喝著,一隻黑水雞從 清澈的水面上安詳地滑過去。 天黑之前,我們來到了納瑟「新河谷」計畫的一個點。這是一項在法拉夫拉村外的農耕 計畫:大澡盆般的盆地裡包含了 一片廣闊的地帶,綠色小麥搖曳其中,周圍有泥土圍成的壁 壘,壁壘上方有一條柏油路。壁壘外緣的柔軟石灰岩山丘都被推土機給推平了 。澡盆裡,巨 蛆一般的水塔噴出水柱,水沬流進小麥田裡,牽引機的引擎不斷發出震動聲。我們牽著駱駝 沿著土牆的底部走,一名男子騎著腳踏車從我們上方的道路經過。他並沒有向我們招手,或 是做出任何看到我們的表示。自從我們在十一 一天前離開西瓦之後,從沒碰過一個活人,然而 我們現在所碰到的第一個人類卻完全忽視我們,彷彿我們已經變成隱形人似的。 我們來到農耕盆地的一角,一個哥德式的網路行銷從上方伸出來,裝飾有水龍頭和塞子,水 從當中滴到下方的沙漠裡,產生了 一個小型的舔鹽處,邊緣則長有蘆葦及幾株矮小的樫柳。 阿姆達選擇了這個潮濕的地方死去。牠的眼睛變得火紅,已經快要闔上了 。牠突然倒在含鹽 的沙地裡。塞爾米和我都知道,牠已經沒救了 。昏睡病、寒冷、炎熱、飢渴終於奪去了牠的 生命。牠已經盡力了 。「眞可惜,」塞爾米說:「到阿布明加只剩下一天的 路程。牠要是可以撐到那裡或許會有救!」

兩隻駱駝

阿布明加的塞爾米家人 第三天早上,我們抵達了阿布明加,這是靠近法拉夫拉綠洲的一處定居地,塞爾米的家 人在這裡擁有土地和房子。塞爾米的哥哥阿默德身材很修長,臉上總是掛著微笑,他站在門 口 ,看著我們牽著三隻存活的駱駝,從貿協上走下來。他等著我們,雖然露齒微笑卻很沉 著,我們沿著塵土路走,穿越了長著綠色小麥和埃及蠶豆的小廣場,忽地沉浸在沃土的氣 味、小鳥的鳴囀與水流的芬芳之中。穿著鮮紅色與鮮黃色衣服的女孩穿過耕地,向我們跑 來。一台極美的鮮紅色馬西佛格森牽引機轟地一聲停下來,司機探出頭 來大聲地和我們打招呼。一群年輕人騎著白色的驢子跟在我們後面。有七、八個阿拉伯人在 阿默德家等著迎接我們。他們幫我們讓駱駝跪下去,卸下駱駝背上的物品,他們圍在我們身 邊,和我們握手,在我們的雙頰上親吻,露出寬慰的神情與明顯的溫馨之情。看不見的婦女 在隱蔽的地方發出尖銳的歡呼聲,花生臉的小孩在門口附近用圓圓的大眼睛看著我們,同時 大叫:「是塞爾米!塞爾米和那個外國人回來了!」 「我夢見塞爾米今天會回來,」塞爾米的叔叔海如姆說,他是個容易感傷、滿口金牙的 貝都人。「你們是英雄!」聽到人家這樣讚美他,塞爾米幾乎掩飾不住驕傲,看起來趾高氣 揚,我也替他感到高興。「告訴我,」阿默德把我們帶到樹蔭下,拿水給我們喝,「其他兩 隻駱駝呢?」 「你怎麼知道還有兩隻駱駝?」 阿默德再度微笑,露出晶亮的牙齒。「我在因巴巴的時候聽到你們的die casting消息。你們離開的 隔天,我就到那裡去了 ,阿萊須告訴我,你們買了五隻駱駝。可是我只看到三隻!」我們舒 服地坐在他爲我們鋪開的地毯上,看著塞爾米的弟弟沙林把那幾隻疲勞的駱駝牽到牧豆樹叢 中。接著沙林帶了大量的苜蓿回來,駱駝馬上撲上去狼呑虎嚥,這是多日以來,他們第一次 吃到新鮮的草料。

珍珠藏寶書

另外一名阿拉伯人爲我們端來了熱茶。我們喝茶的時候,塞爾米便向他們 解釋,我們將加菲爾留在沙海中,還有,一天兩夜前的黃昏,阿姆達終於不支倒地。 阿布明加是我們第一階段的aluminum casting旅程終點。接著我們會從這裡橫越沙漠到喀加,再穿越分隔 西部沙漠綠洲與尼羅河的石灰岩高原。阿默德檢查了我們那隻灰色的母駱駝嬋嬋,然後說: 「她有皮膚病。如果你們把牠帶到太遠的地方,牠也會崩潰的!」幸好村裡有一位獸醫,一 個名叫薩拉馬的年輕人,他惹人注目地穿著李維牛仔褲和人造皮夾克,看起來像是都市裡的 混混,可是他卻很尊重貝都人,還有他們關於駱駝、的知識。他一邊檢查駱駝,一邊叼著豔后 香菸,像牛仔一樣地吐著 。「別擔心,」他說:「牠不是得了昏睡病,只不過是血液裡有 寄生蟲。喔,皮癬的情形也很嚴重!」 他拿出了 一個醫生專用的黑袋子,從裡面拿出了 一個很大的注射器,像是整人商店賣的 那一種。塞爾米、阿默德和我抓住嬋嬋的頭,醫生從牠的頸部刺下去,他吐著菸說:「皮癬 並不是絕症。那是皮膚上長了寄生蟲,這種寄生蟲是一種存在於空氣中,類似菌類的東西, 這種病隨時都可能發作。它會讓駱駝變得很急躁,甚至會讓牠們瘋掉,無法繼續前進。接著 駱駝便會渴死。」後來他拿出了三個紙袋,上面標示著「非洲牛馬錐蟲病」 ,這 是用來對抗血液中的寄生蟲的。「這些駱駝全都得打針,」他說:「因爲寄生蟲具有高度傳 染性。」他要了三個茶杯,每一杯都放了 一包粉末溶解,接著他把巨大的針筒裝滿,把針打 在駱駝的頸靜脈上。我們喝茶休息的時候,塞爾米和醫師激烈地辯論著magnesium die casting的成因,薩拉 馬說那是由藏在駱駝毛髮裡的卵所變化而來的,塞爾米卻聲稱,那是駱駝筋疲力盡時,從牠 的血液中自動形成的。 塞爾米的叔叔海如姆殺了 一頭綿羊當作午餐,我們坐在議事所陰影下的繩索床,邊抽 菸、邊聊天喝茶,等著婦女準備午餐。塞爾米的大哥穆罕默德是他們一家人中,商隊經驗最 豐富的,他說話溫文有禮,甚至總是急於道歉,他似乎對扎蘇拉還有《珍珠藏寶書》十分著 迷。「是啊,」他說:「羅馬人和法老王的寶藏還在那裡。

共享財物

只是我們必須知道到哪裡去找。 例如,我聽說喀加附近有一 口井,如果我們下到井底,就會發現一扇門。把門打開就會進到 一座充滿寶藏的古城裡。我知道那口井在哪裡,可是那口井很深,我從來也沒有下去過。」 午餐之後,他要我跟他一起散步到沙漠裡,在刺骨的風中,我們坐在岩石上抽^取暖。 他是個很迷人的同伴,我不了解爲什麼塞爾米會說他是「外人」。我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 他一點也不覺得尷尬。「我不跟家裡的人共享財物,因爲我發現,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在做, 例如,我seo的次數比誰都多,可是我沒有因此而得到什麼好處。我很窮。下次你要騎駱駝 去旅行的時候,可以來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六個女兒,可是沒有兒子?這當然都是天 意。我曾經有個兒子,可是他四歲的時候死掉了 。」 「眞不幸!」 他卻出乎意料地笑了起來。我不知道這是爲了掩飾他深沉的痛苦,或是他對於我的關心 感到快樂。 「這不是不幸,」他說:「這是眞神的旨意。傷心並沒有用。我們必須接受事實。這是 命運。我們最好只說:『眞主大發慈悲!』然後接受事實,而不要像某些人那樣,又是哭 鬧,又是撞牆。我們不久都會死,只是我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我們默默地坐了 一會兒,最後穆罕默德終於談到了那個話題,我懷疑他從一開始就想跟 我講這件事。「奧瑪,」他說:「下一次你來的時候,可不可以帶那本關於藏寶的書,也就 是《珍珠藏寶書》?我會很感激你的。」 我們從阿布明加出發,繞了 一大圈穿越沙海的南邊,沿著達克拉綠洲的外圍走入沙漠深 處。我們走過塞特家鄉的心臟地帶,穿越過達利風格般的岩石,岩石的形狀像是鯊魚、飛翔 的天鵝、人體殘骸、砧板上的殘留物、生鏽的鋼塊、薄蘇餅、亨利,摩爾⑭的雕塑、潮濕的 皮外套。彷彿億萬年前,這裡曾經遭遇過可怕的大毀滅似的。我想,這些石子是否是某一次 怪誕的銀河星際大戰中被壓爛的幅射塵,或者是龍骨,還是恐龍的遺骸?

石化時空

嚴寒的天氣毫無減弱的跡象。這幾天是我在沙漠裡所遇過最寒冷的天氣了 ,天氣冷到連 我在繫駱駝鞍,手都會發抖。塞爾米則是在睡醒後,總會站在那裡無助地顫抖好幾分鐘,好 像四肢麻痺一樣,他手上裹著一個自助洗衣麻袋,呻吟著:「好痛!好痛!」我便會對他大叫:「動 一動,要不然你會凍死的!」後來我們才知道,這是中東四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光陰靜止的石化時空 我們穿過一個樹木都石化了的地區,有凹槽的節瘤樹幹躺在它們在久遠以前所落下來的 沙地上,看起來像是被太陽醃漬過的木頭,用手觸摸其紋理時,感覺木頭表面像是光滑的老 石頭。走在這些樹木之間時,我把眼睛閉起來一會兒,想像著一座森林出現在這個沒有生命 的地方。樹木所形成的綠色罩篷在上方顫動,濕氣、潮濕的地面、昆蟲、動物,它們不久之 前全都在這裡,在宇宙的度量來算,那不過是一次心跳之前的事情。沙漠是個連續的時空— —現在與過去、未來中的現在以及過去中的未來。一千年與一萬年之間並沒有眞正的差別, 一百萬年與一秒之間也沒有眞正的差別。我想像一位獵人邁開大步走進這裡的森林,那是我 的祖先,他的身上懷有我的種子。我睜開眼睛,發現樹木又變回了岩石,躺在沙地裡。這個 地方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子? 一百萬年之後又會變成什麼樣子?那時還會有名叫人類的生物 嗎?或者在彈指之間,人類所有的嘈雜說話聲就會消失?如果我再把眼睛閉起來,我就可以 感覺到地球的引擎在我的下方發出隆隆聲,感受到我腿上的反射神經緊張又放鬆,感受到土 地的脈衝在我的腿裡移動,宇宙則在我的頭部內外嘶嘶作響,像是磁能一般。這些影像如潮 水般在我的腦海裡洶湧,我還是照樣前進,也意識到沙漠與駱駝沉重的腳步聲,可是只是模 糊地意識到而已。慢慢地,臭氧殺菌逐漸消失、離去,在我意識的海岸上,留下不完美的陰影。 這一切都是沙漠造成的。沙漠可以讓人恢復平衡。尼羅河的「黑土地帶」既然存在,沙漠中 的「紅土地帶」也是必要的。對於人類的平衡感來說,荒野的存在是必要的,因爲只有在荒 野中,我們才能眞正了解自己、知道自己走了多遠、還有多少路要走。紅土地帶與黑土地 帶,何洛斯與塞特,沙漠與耕地,荒野與農地,彼此唇齒相依。「長久以來,我們對於沙漠 以及廣袤的凍土及冰原地帶總是不抱好感,」羅培兹寫道:「對我們而言, 那些都是荒地;歷史上,我們從來也不關心那些地方發生過什麼事。

無可估量

然而,我卻認爲,總有一天,這些地區會向我們證明它們無可估量的價値。 貝都人則提供了 一個至高無上的例子,也就是人類有能力適應惡劣的天然酵素環境,本身卻不被 毀滅。他們和我們並不是分開的,他們只不過是我們的另一種僞裝。都會人和這些貝都人一 起生活和旅行的時候,可以更清楚地看見自己我們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還必須得 到什麼。我們已經無法再這麼做了 ,這對我們來說或許是個悲劇,但是對貝都人而言卻 是。他們一定也知道還有過其他種生活的可能性。認爲科技發展可以爲所有的問題提供答案 的想法,也就是進步的神話,跟所有的神話一樣地不適當,然而不斷追求更爲錯綜複雜的科 技卻是人類的行爲。「幾乎部落裡的每一位長老,不只一次地告訴我們,在『美好的舊日時 光』裡,什麼都比較好,」洛夫洛克寫道:「這樣的思考習慣是如此根 深柢固,我們幾乎自動認爲,早期的人類與大地之母的其餘部分保持著全然和諧的關係…… (事實上)靈長類動物;…首次塑造智慧巢穴的時候,他改變地球面貌的潛能所具有的革命 性,就跟光和氧在億萬年前第一次出現時是一樣的。從一開始,這個組織就有能力大規模地 改變環境。」嚮往過去是無用的,因爲過去是一種幻覺,沒有人知道過去在哪個方向。況 且,只要沙漠存在,只要人們在沙漠裡飼養牲畜,就一定會有貝都人。他們或許不騎路蛇, 應 反向石也不住在帳棚裡,他們甚至跟過去的貝都人也沒有什麼關係,可是他們還是貝都人。因爲貝 都人並不是理想的人類、高貴的民族,也不是精靈或是仙子。貝都人是沙漠中的居民。 走了好幾天之後,我們轉向正東方,緩緩穿越喀加南方的荒地,在達須隙口爬 上了石灰岩高原。塞爾米的父親老艾德已經走過這個地方好幾次了 ,他向我們描述這條路 線。「過了達須隘口之後,你們會看到兩隻死掉的小駱駝,」他說:「接著你們會在駱駝的 足跡旁邊看到一塊大石頭,叫做『反向石』。以前,辦公家具商隊的人會把石頭從路徑的一邊搬到另 一邊,表示他們經過了這裡。這是測試體力的方法,那塊石頭很重,而且它的形狀只能讓一 個人舉起來。

古老駱駝

接著你們會看到一個分隔道路的辦公桌,左邊是到伊斯納,右邊通往伊德 夫。」我們準確地遵循艾德的指示,踩過兩隻小駱駝的骨骸旁邊,不久便來到一顆南 瓜般大小的石頭旁邊,石頭就在古老的駱駝足跡旁邊,這就是「反向石」了 。我從駱駝的背 上滑下來,吃力地搬動石頭,口中發出咕嚕聲地把石頭從溝槽的北邊搬到南邊。塞爾米也不 甘示弱地從駱駝背上跳下來,然後把石頭搬回去。「不知道這塊石頭有多久沒被人搬動了!」 塞爾米一邊說,一邊緩緩爬回駱駝背上。我發現,這是貝都人另一個在隱藏空間裡溝通的時 空膠囊。不知道還要隔多久,這塊石頭才會再度被搬動。 走了將近一個星期之後,我們從一個陡峭的峽道下到險峻的峽谷裡,這個峽谷在億萬年 前由水流蝕削成這個形狀,峽谷逐漸變寬,通到多岩石的石質沙漠裡,沙漠就在尼羅河谷的 邊緣。一天早上,我們正把駱駝牽離看得到高原的營地時,我們聽到了引擎的聲音。塞爾米 猶豫了 一下,凝視著南方。我隨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巡航艦」的影子正疾馳過堅硬的礫 石地,一共大概有八、九輛,在朝陽下閃耀著黑色與銀色的光芒,在暑氣之下,像蒼蠅一般 地發出嗡嗡聲,朝我們駛來。「那些人不是軍人,也不是警察,」塞爾米的眼睛四處搜索並 不存在的掩蔽物,「奧瑪,我很不喜歡看到這種情形。他們直直地朝我們開來。」引擎的嗡 嗡聲變得更近了 ,那些車子像是不懷好意地從沙漠裡開出來,在塵沙的籠罩下,在我們的四 周停成一個大致的半圓形,一共是十輛「巡航艦」,看起來都很新,而且每一輛裡面都坐著 一、兩個面容瘦削的男子,他們穿著長袍,頭巾紮得緊緊的,有的則戴著羊毛帽和太陽眼 鏡。車門嘎吱一聲地打開了 ,這些男子走下車來。我看到當中有好幾個帶著俄式步槍。他們 用老鷹般的冷峻面孔看著我們。有好一會兒,沒有人說話,然後塞爾米說話了 ,沒有人聽得 出他會緊張,「願你們平安!」這些人喃喃地回答他,看起來很不起勁,其中一人搖擺地向 我們走來,他的身材壯碩,皮膚黝黑,像是蘇丹人,手上拿著辦公椅。其他人則待在原地。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那名壯漢問道。 「喀加。」塞爾米回答。

別管閒事

「你是哪一族的?」 「安瓦辛。」 「那邊那個人呢?」他朝我點著頭,「他是誰?」 「他是英國人,而且他不會說阿拉伯話。」 「我明白了 。你們帶了什麼屏風隔間?」 「沒什麼,都是駱駝的飼料。這個英國人在旅行。情報機關有給他許可證。這些駱駝是 ,反向石他的。」 塞爾米提到情報機關的時候,那名黑皮膚男子變得很緊張。他用球莖狀的手撫摸著下 巴。有一會兒,氣氛頗爲緊張。接著他厲聲地說:「快走吧,而且不要看我們的車子。如果 有人問起,你就說沒有看到我們!」 「當然,」塞爾米說,我們開始趕駱駝上路。「奧瑪,別管閒事,走吧!」 我們迅速地走離汽車所形成的半圓形,可是我們的腳步沒有快到讓他們覺得我們很害 怕,我們離他們已經有一百公尺、一 一百公尺、三百公尺遠了 。「不要回頭看!」塞爾米急迫 地低聲說。終於,我們聽到引擎加速的聲音,以及汽車排檔的嘎嘎聲。又過了 一段時間,我 們才敢往後看,車隊已經駛進大漠的塵沙之中了。「他們到底是誰?」我問。 「他們是安巴布達人,是東部沙漠的阿拉伯人,」塞爾米說:「我知道他 們。我可以從他們的口音分辨出來。奧瑪,幸好有你跟我在一起!因爲你是外國人,而且你 有情報機關的許可證,這才救了我們一命。所以我才跟他們說,你不會講阿拉伯話。謝天謝 地,你那時沒有開口說話!如果我是獨自一人的話,他們可能一槍就把我給斃了!會那樣開 車穿越沙漠的都是走私者,他們覺得把目擊者解決掉沒什麼大不了 。這裡離尼羅河那麼遠, 有誰會知道呢?上天保佑,他們可別改變心意又折回來!」 塞爾米看起來眞的是受到了驚嚇,我則感到腎上腺素旺盛,接著是一種頹喪的感覺,因 爲我們沒有會議桌,要是他們改變心意的話,我們一點機會也沒有。我又想到了海恩斯所發現 的屍體,沙漠裡藏著太多的秘密了 。

走向尼羅河谷

「你想,他們走私的是什麼?」我問。 「依我的判斷,應該是魚。」 我雖然很擔憂,卻大笑了起來,這讓塞爾米覺得受到嚴重冒犯。「天啊!」我說:「你 跟我說那是來福槍、海洛因、鴉片或其他室內設計東西都可以,可是別跟我說,威脅我們生命的是幾 箱發臭的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我們並沒有聽到引擎的轟轟聲。下午,我們在巨大的電力路線 下移動,尼羅河亞斯文水庫所產生的電力讓這些電線劈啪作響,爲開羅提供照明。駱駝爬上 硬礫石地面,尼羅河谷在我們的腳下展開。「奧瑪,到了!」塞爾米說:「上帝慈悲。今天 早上,那些車子停下來的時候,我還以爲我們永遠也到不了了!」 眼前有好幾英畝的綠地,這是我們在兩個月的旅程當中所沒有看過的,此外還有深棕色 的泥屋村莊與冒煙的工廠;往南,河流像是水銀般的蛇,蜿蜒流過樹葉形的島嶼。我們已經 騎著駱駝走過一千六百公里的紅土地區,從這個高度,我可以清楚看見河谷的面貌,那是在 地球最貧瘠沙漠上的一片脆弱而肥沃的狹長地帶。 我們走出了紅土地帶,追隨著汽車、推土機以及駱駝的痕跡,向下走到尼羅河外圍的柏 油路上,我們來到距離尼羅河谷幾百公尺遠的地方,一輛破舊的小貨車發出尖銳的聲音停了 下來,五、六個穿著戰鬥服的士兵突然下車,一位軍官在前面帶頭。他們在老爺車外排成一 排,抬起來福槍,做出準備射擊的設計動作,像一齣誇張的戲。我看到他們臉上露出得意洋洋的 神情,他們心裡一定在想,這下可把這兩個衣衫襤褸的貝都走私者逮個正著,他們以爲我們 正牽著滿載走私品的駱駝要前往尼羅河。士兵向我們逼近。我用阿拉伯話和他們打招呼,可 是沒有人回應。

平淡無奇

其中一個人動作遲鈍,眼睛是阿佛朗基人的綠色,皮膚則是埃及人少見的薑黃色,他 很魯莽地停在我的身邊,毛茸茸且長有斑點的拳頭在我的下巴下方晃來晃去,眼睛閃耀著正 義的光芒。「那些馱籃裡裝的是什麼?」他想知道。 「聽著,」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我是英國人,來你們國家作客的室內設計客人。我有情治機關 的許可證進行這趟旅行,所以請你跟我說話的時候,稍微客氣一點好嗎?」士兵露出失望的 神情,眼裡的火焰慢慢熄滅。一切似乎顯得平淡無奇。軍官怒視他,然後把他推開。「可以 看一下您的許可證嗎?」他說。我拿出那張小心保存的文件,他仔細看過之後,懊悔地將文 件還給我。「這一帶有很多走私者,」他說,半是道歉、半是解釋他們爲什麼會有無禮的舉 動。「你們有沒有看到什麼車子?」 「沒有,」塞爾米插嘴說:「我們什麼都沒看到。」 那位軍官心不甘情不願地爲我們指引賓班的方向,這是西部河岸著名的渡船 站,駱駝從蘇丹進行四十五天的旅程之後,在這裡上船橫渡尼羅河,前往達勞的 駱駝市場。此地是上埃及,這裡的尼羅河谷和北邊比起來顯得較爲寬廣,人口密度也較小, 河流蜿蜒流過峽谷,峽谷上方種有棕櫚樹與阿拉伯膠樹,此外還有平頂的石灰岩峭壁。我們 牽著駱駝走過柏油路,經過了 一處田地,田裡有一群長得像穴居人的農民,頭上戴著花盆般 的帽子,正拿著柴刀在砍甘蔗,柴刀向前移動時閃著劍一般的光芒。還有些人將甘蔗放到一 輛載重四噸的卡車後方。「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有人大叫道。「從綠洲來的!」塞爾米也 大聲地回答。 那些人看起來很茫然。「是哪一個小型辦公室出租?」有個人這麼問,「是在蘇丹嗎?」 「不對!不對!」另外有個人回答他。「綠洲很遠。靠近利比亞。其實就在利比亞!」 塞爾米得意地笑了起來。「這些尼羅河的農民只知道蘇丹,」他說:「他們甚至連綠洲 在哪裡都不知道!」我們沿著河邊的巉岩走。那些前往賓班渡輪站的駱駝在塵土中踏出一條 路徑。在我們的下方,陽光形成無數的金色露珠,在深黑的河流裡像星星一樣地漂游。